
工作日下午5点半,上海青浦区夏都小镇,演员文章开的面馆,当天200个线上号已经被抢光。
顾客还在排队等下一轮实体放号,七八个黄牛在人群中穿梭:“30块一张,马上就能进去。”
刚开业时,闲鱼上的代排价格一度被标到300元。有人专程从市区赶来,排上几个小时,只为一碗32元的油泼面和一个18元的肉夹馍。
经历2014年婚外情、耍大牌等舆论风波后,文章逐渐淡出娱乐圈,十多年后,一家面馆又把他带回公众视野。记者在店里看到,店门口的电视循环播放着《奋斗》《雪豹》《失恋33天》等旧作,排队的顾客偶尔停下来观看,也重新谈起那些由文章塑造的熟悉角色。
而面馆隔壁是文章同时开出的小酒馆,卖咖啡、精酿和鸡尾酒,咖啡30元左右,精酿35元起。
几乎同一时期,5月底,上海南京东路,歌手薛之谦创办的上上谦最后一家门店关了。
上上谦曾是明星餐饮最风光的样本。巅峰时期,上上谦拥有8家直营店和20家加盟店,从上海开到广州、杭州。
后来,这些热闹的招牌陆续收缩、熄灭。这些年来,明星餐饮并没有就此消失,只是相比过去那套大店、加盟、快速复制的生意,正在被另一种更轻的模式取代。
文章开面馆,吴彦祖做咖啡,王鹤棣把咖啡和潮牌装进同一个空间。这些新店体量更小、数量更少,不急着开放加盟,也不急着把招牌挂到全国。
从几百家加盟店,退回一间面馆、一家咖啡馆,缩小的是门店,也是风险。明星们正在换一种方式,重新计算流量这门生意。
上上谦最红的那些年,粉丝为它排上几个小时都不稀奇。他们等的,也不只是一顿火锅。
对粉丝来说,上上谦是舞台之外,另一个能够靠近薛之谦的地方。虽然菜品本身没有多少不可替代之处,但因为招牌背后的那个人,一顿普通的饭也有了额外的意义。
2012年,刚与前公司解约的薛之谦正处于事业低谷。他拿出60多万元积蓄,与朋友合资创办串串香火锅品牌上上谦,希望用餐厅收入继续支撑音乐创作。
2016年后,薛之谦的音乐事业迎来转机,上上谦也随之扩张。据公开报道,2017年的上上谦品牌日营业额稳定在150万元左右,体量已经接近一些大型连锁火锅品牌。
那几年,明星开店成为一股潮流。RET睿意德发布的《中国明星店研究报告》显示,2017年国内已有超过300家明星店,其中餐饮占61.7%,酒吧占13.6%。黄磊、孟非、陈赫、郑恺、关晓彤、黄晓明等人的名字,陆续出现在火锅、面馆、奶茶和烤肉店的门头上。
一顿火锅、一杯奶茶价格不算高,粉丝可以轻易完成一次支持。报告显示,当时明星餐厅人均消费约140元,明显高于普通餐厅。明星的流量,给门店留下了更大的定价空间。
其中,火锅尤其适合复制。它受众广,社交属性强,锅底和食材可以统一配送,对厨师的依赖相对较低。相比需要主厨坐镇的中餐,一套菜单和供应链更容易从一座城市搬到另一座城市。
那也正是短视频和探店内容兴起的时期。新店开业,明星本人到场剪彩、签名,圈内好友和网红前来捧场。合影、排队视频和探店内容被传到网上,又带来下一批顾客。明星借此展示人脉和亲和力,门店则获得了普通餐厅很难买到的曝光。
不过,多数明星并不直接参与日常经营。他们更多以股东、联合创始人或品牌背书者的身份出现,产品、供应链、招商和门店管理则交给专业公司。
四川至膳品牌管理是其中较有代表性的操盘方,先后参与陈赫的贤合庄、黄晓明的烧江南、关晓彤的天然呆、孙艺洲的灶门坎等品牌。类似的公司把明星流量整理成一套开店方案:明星负责制造关注,运营公司负责招商和供应链,加盟商承担房租、装修与具体经营。
据《风口财经》报道,一位加盟商称,加盟一家贤合庄需要缴纳48万元加盟费、5万元保证金等,每月还需缴纳营业额的2%作为管理费。品牌使用期只有3年,到期后每年续约费2万元。算上租金、装修和进货,开一家店的前期投入约200万元。
即便如此,加盟商仍然不断入场。对他们来说,门口排上几个小时的长队,比一份市场报告更有说服力。陌生品牌需要花几年建立口碑,明星品牌却从开业第一天起,就自带名字、粉丝和新闻。只要把同样的招牌挂到另一座城市,眼前的热闹似乎也会一起到来。
贤合庄最初几年只有少量门店。2019年与四川至膳合作后,开店速度突然加快,两年内开出800多家,覆盖300多个城市,接近一天一家。仅2020年,贤合庄就新增546家门店,甚至超过同期海底捞的开店数量。
相似的速度也出现在其他明星品牌身上。郑恺的火凤祥2020年开出首店,一年后门店突破200家;黄晓明的烧江南同年面世,首年开出70多家,到2023年11月,加盟店已达239家。这些品牌背后,都有四川至膳的参与。
中国食品产业分析师朱丹蓬曾将餐厅经营分为前端和后端。明星擅长在前端吸引顾客,却往往没有时间和经验管理供应链、食品安全、员工培训和门店服务,只能把这些工作交给运营团队。当开店速度超过管理能力,问题便会从后厨、仓库和服务台陆续冒出来。
2021年,贤合庄杭州一家门店发生天花板掉落事故,造成顾客受伤;同年,武汉一家门店的自行消毒筷子抽检不合格。上上谦在上海的两家门店也曾被检出餐具大肠菌群不合格。韩寒的“很高兴遇见你”有门店因无证经营和鼠患被关停,包贝尔的辣莊则卷入牛血冒充鸭血的风波。
对普通餐厅来说,这是一次门店事故;对明星餐厅来说,它很快就会变成明星本人的舆论危机。
对于高度依赖明星流量的品牌来说,明星离开后,最醒目的宣传标签也随之消失。那些没有形成稳定客群,也没有沉淀下产品口碑的门店,只能回到普通餐饮市场,依靠味道、价格和服务继续竞争。
收缩很快反映在门店数量上。从全国近30家到一家不剩,上上谦用了14年。截至2026年4月,贤合庄全国在营门店只剩16家。烧江南、天然呆和灶门坎,也相继陷入经营异常、破产申请或门店收缩。
更直接的损失,最终落在加盟商身上。一名贤合庄加盟商曾向媒体表示,自己投入约300万元,两年又亏损数百万元,品牌最初承诺的支持并未完全兑现。火凤祥宁波一家门店外,也曾有人拉起横幅,指责品牌让投资人血本无归。
加盟商支付加盟费,承担房租、装修、人工和食材成本,却无法决定明星效应能够持续多久,也无法控制总部还会开出多少家新店。
流量跑得太快,产品、管理和口碑却没有跟上。等热度散去,他们才发现,自己买下的只是一段有保质期的关注。
记者观察到,工作日晚上八点,文章面馆门口仍有人排队。顾客平均半小时左右吃完,从下午五点到接近七点,取号已经排到120多桌。
文章曾说,开餐厅是想给自己找一个吃饭的地方。作为西安人,他把熟悉的陕西味道搬进菜单。店里的肉夹馍不放青椒,面饼也不是常见的酥皮,都是较为正宗的当地吃法。
同时,工商信息显示,“八號院儿”所属公司注册资本50万元,文章认缴出资29.5万元,持股59%。
与上一轮明星只负责站台、日常经营交给运营公司的模式相比,文章与这家店的关系更直接。
2023年,白敬亭的GOODBAI首家常驻门店在上海延庆路开业。次年,GOODBAI Cafe开在附近,用咖啡和烘焙承接潮牌店的客流。2024年,王鹤棣在安福路开出D.Desirable,一楼卖咖啡,二楼卖服装。2025年,吴彦祖创立的“无所谓WHATEVER咖啡”在成都试营业,门店负责人称,日均客流超过300人,复购率达到四成。
朱丹蓬告诉记者,2025年全国餐饮闭店约200万家,新开店约140万家。“中国餐饮几十年来第一次出现闭店率高于新开率的”,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。
在竞争更加激烈的市场里,大店意味着更高的房租、人工和空置风险。而明星的流量又会随着作品、曝光和公众形象不断起伏。相比之下,小店成本更容易控制,也更容易坐满。线下的客流,也能反过来为明星带回曝光。
文章的布局同样不只限于堂食。其所属公司已经注册两枚“八號院儿”商标,类别涉及食品和广告销售,另有餐饮住宿类商标仍在申请。面馆如果能够跑通,后面还可能接上零售食品和其他消费场景。
不过,店小并不意味着经营更容易。王鹤棣持股的品牌公司曾因无法通过登记地址取得联系,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;GOODBAI也曾有产品因pH值不符合标准被通报,品牌随后下架、召回并致歉。
过去,明星可以把部分经营风险分散给运营公司和加盟商;如今,他们亲自持股、参与经营,小店虽然降低了试错成本,却也让品牌与个人绑得更紧。朱丹蓬对表示,明星效应只能带来第一批顾客,真正决定生意能走多远的,仍是产品、品质和日常管理。
眼下,文章的名字足以让一家小店坐满。等几个月后开业的新鲜感退去,门口还能不能排起长队,看的就不再是招牌背后的那张脸,而是端上桌的那碗面,能不能让顾客再来一次。

